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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镜子楚然

【散文】镜子楚然

楚然〈镜子〉全文朗读

楚然〈镜子〉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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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我不应该这样。

父母一知道我的铅笔盒失蹤,他们第一件事是告诉我:「一定是你不够坚强,别人才会选你。」

父亲抓紧我的肩膀,「脸要兇一点。」

从此之后,每次上学前,我必须花半小时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玩谁先眨眼的游戏。长时间盯一个字,越觉得字的构造变得奇怪。镜中的我看久了,好像在观察另一个人。

「你不应该这样子,必须让其他人知道你不好惹。」父亲站在身后,眼神穿过我,彷彿镜中和现实的我,都不是真实的,「眉头皱紧一点,试着瞪向前面。」

镜中的人作鬼脸,我不小心笑出来。父亲听到笑声,一巴掌打在脸上。

力道太大,头撞到旁边的墙壁。

镜中的我消失了。

等我站好,他又出现了,但摆出困惑的表情。

镜中的我,看着我脸上出现的手指印痕。

镜中的我开始哭泣。

父亲说:「往前看,像是看着仇人。」

「不准像女孩子一样哭。」

「学学班上男同学的表情。」

镜中的我重複父亲说的话。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镜子应该是很扁平的世界吧,待在里头,一举一动就像古埃及的壁画,只有长跟宽,注意左右两侧就没事了。

不像学校,我只能努力让自己的衣服留在身上。

书包和铅笔盒可是很调皮的。

明明出门前,确定铅笔盒就放在书包,体育课结束,回到教室,铅笔盒就消失了。我必须在学校走来走去,可能在水沟盖,可能在垃圾桶,才能发现盖子消失的铅笔盒。也许我应该跟铅笔盒说,溜滑梯和荡鞦韆很好玩,去那边我比较好找到,而且你不会髒。

倒是四驱车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抽屉里,直到有一天我赢过一位同学,那辆车也许变得骄傲,就消失了。

可能我不是很有魅力的主人,有些笔、橡皮擦出现在别人的铅笔盒中,看起来过得很好。

即使每天看着镜子训练表情,但镜子里的我,好像反过来看着我。有时出现在镜子以外的地方,和其他人摆着一样的表情。

有时他会说话,告诉我笑的时候不要掩住嘴巴,和其他人一起掀女生的裙子,开始买些好的四驱车零件。

一开始我很不习惯,常常慢半拍,心里的我总是停下来,用微弱的嘴型说:「这样好吗?」但当时的我,一心只想要模仿其他人,丝毫听不到他在说什幺。渐渐的,我的铅笔盒跟书包不再乱跑,乖乖待在椅子和抽屉。

我时常走去厕所,只有那里才有大片的镜子,其他同学也不在。盯着镜中的自己,他彷彿在嘲笑我不够努力。我想起父亲的话,还有其他同学的行为。

再过不久,我就不是娘娘腔了。

多学一点。

多学一点,你已经试过几次了,做得很好啊。

他一直跑在前头,我只能踩着他的影子。

我在心里摆了一面镜子。

有次我去合作社,打算买四驱车的零件。遇到常常被脱裤子的同学,我跟他挥挥手,他一只手挥舞,另一只手抓紧裤头。

「你也来买四驱车吗?」

他摇摇头,「其实我打算买桑叶,过没多久,蚕宝宝就要吐丝了。」

其实我也想养蚕宝宝,可是零用钱都拿去改装四驱车。我看着合作社的人都排队买四驱车。好几包桑叶被冷落了。可能技术太差,我的四驱车总是跑到一半就停下来。

班上分成玩四驱车与不玩四驱车的男生,前者的数量明显超过后者。后者总是被脱裤子,他也是其中之一。

「真的吗?」我问他,「如果蚕宝宝变成蛾,记得跟我说喔。」

「我以为你只喜欢玩四驱车。」

他抓裤头的手鬆开,接着跟我说好的桑叶应该怎样子。

「真好,你的爸爸妈妈让你养蚕宝宝。我妈妈讨厌养宠物,所以我没办法养。」

「没关係,下次你可以来我家看。」

他两只手在空中挥舞,跟我说第一次见到蚕宝宝破茧而出的情形。

过了不久,上课钟响,我们急忙跑回教室。快到教室前,我刻意把脚步放慢,他进教室前,回过头。我挥挥手要他快点进去,自己慢慢走进教室,像是去了其他地方。

下一节就是体育课,同学拉起窗户,準备换运动服。有人指着他,「他的内裤沾上大便了。」

「没有!」他又抓紧裤头。

其他同学纷纷靠近他,有些人捏紧鼻子,「吼,有臭味。」

窗帘挡住大部分的阳光,剩下的阳光照在围观的同学身上。因为被其他同学包围的关係,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可能也看不清其他同学的脸,因为光都被其他人的身体挡住了。

两人架住手,另一个人蹲下抱住脚。

其他人说:「脱掉裤子!」

心中的我把镜子别开,用嘴型跟我说「快去操场上课。」

不知道是谁偷偷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所有人看着我抓紧裤子。

其他人继续看着他,「脱掉裤子!」

其他人都在笑,想起父亲的话,我也跟着笑了。

没有人说:「你去脱裤子。」

可是我看见镜中的我走出人群,对我笑了笑,慢慢靠近被架住的同学。

镜中的我往下一蹲,对方的裤子就滑下来。

内裤露出来了,甚幺也没有。

我没有抬头,不知道他的表情。

别人笑得更大声了,我感觉自己也开始大笑,可是听不清楚。

突然发现我站在他面前,镜中的我消失了。

可是我看着他,像是看着镜子。

我跟他说:「学学其他同学,一起笑吧。」

我忘记他有没有笑。

如果有机会,我会想告诉他,裤头抓得越紧,鬆紧带越容易鬆。等手一放开了,裤子很容易滑下来。果不其然,他的裤子都会在从教室走去朝会的路上掉下来。

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在脑中浮现的脸也很模糊。但只要看到蚕宝宝,心中总会想起关于他的事情。

还有他抓着裤头的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可惜现在蚕宝宝很少了。

我还是没有亲眼看到蚕宝宝成为飞蛾的过程。

心底那面镜子就留下了,心里的我从镜中看着外面,并且贴着镜面模仿其他的动作。朝会时,所有人必须立正站好。老师会走来走去,帮同学调整姿势,老师经过我,只会满意点点头。

就像军人。

成绩好的关係,我当上纠察队。要是有人在走廊奔跑,就会被我记下名字。他在走廊上,像是一只安静的蜗牛,双手抓紧的裤子就是抵御威胁的壳。如果一整天没有记到违规奔跑的同学,我就会向他挥手。

他低下头,「我没有在走廊上奔跑。」

「手伸出来,我要看你指甲乾不乾净。」

他抬起头,不敢直视我,像是面对阳光一样,「我已经把制服扎在裤子里了。」

「我看到了,但我还是要检查你的手指,伸出来吧。」

他听到我说的话,双手慢慢鬆开。似乎有人把时间调慢,他真的变得跟蜗牛一样,多眨几眼,甚幺都没有改变。也许他在等待上课钟响,我忘记他是否靠拖延躲过很多次检查了。

我记不清楚自己对他做了几次检查。

突然他的手在我面前张开,我仔细看他的手,才发现那是一双漂亮的手,看起来就是準备发芽的嫩枝。这一双手停在空中够久,可能就会有蝴蝶停在上头。

没有被抓紧的裤头,开始从他腰间滑落。

他的手太漂亮了,我看了很久,指甲剪得乾净,指缝也没有泥沙。

等我说好,他弯下腰,重新穿上自己的裤子。

老师从教室出来,叫了我跟他,「你们不知道已经上课了吗?」

他抓紧裤头,用跑的走进教室。我以为老师会叫他罚站,没想到他直接坐回位子。老师继续上课,面朝黑板抄写课文。

过没多久,我因为在走廊奔跑,被同学检举,被取消纠察队的资格。每周的朝会,我还是站得很挺,这个习惯延续到我入伍。从小到大,像是有人背着一面镜子,照着我的一举一动。

那面镜子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背的,我很清楚。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看镜子,也不习惯看镜头。或者不知道该怎幺面对镜头,可能不知道镜中的我,到底符不符合别人的期待。也有可能,我不再看镜子的原因,是因为我偷偷把「娘娘腔」的自己给藏起来了。

也很有可能是杀死了。

暗处藏了许多眼睛,即使你以为没有人了,它们还是偷偷记下你的一举一动。那颗脆弱的心埋在胸口不管多深,不管穿上几件衣服,他们一发现,就会偷偷绕到你身后,把你攫入黑暗之中。

只要人一多,所有的疼痛都会被稀释。间隔的人越多,就听不见其他人的呼救声。一群人看着一位受伤的人呼救,所有人都以为其他人会出伸出援手。

可惜没有。

浮在水上的冰块,等时间一长,就慢慢融入水中。

成为水是多幺舒服的事情。

楚然。(楚然提供)

作者小传─楚然

本名林承朴,1990年生,政大中文毕,目前就读台大台文所。现为台湾推理作家协会成员与轻痰读书会成员,尝试各种文类创作。Email:r03145013@ntu.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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