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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穿母亲买的衣服锺文音

【散文】穿母亲买的衣服锺文音

锺文音〈穿母亲买的衣服〉全文朗读

锺文音〈穿母亲买的衣服〉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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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作家莒哈丝在她最着名的《情人》一书里提到十五岁半那天,她穿着金丝高跟鞋,戴着男用软呢帽子,穿着母亲给她的那件陈旧得几近半透明的黄丝绢洋装。洋装无袖、胸口开得很低,她腰上繫着皮带。带着冲突美学的少女莒哈丝,带着成人与孩子的混血模样,女儿穿着母亲的洋装,性感而魅惑,在泛着金光闪闪的湄公河上,女孩倚着栏杆,吸引着从高级轿车走下来的中国情人。

一位纯粹为了绝望而绝望的母亲,在幸福时也有绝望升起的母亲,这种奇异的精神风姿形塑了莒哈丝的写作特质,但莒哈丝的绝望是一种抵抗似的强韧,并非真正的绝望,是一种反作用力的上升,因此她说即使绝望也要写作,即使她死了,也仍然在写作。

我年轻时迷上莒哈丝,我整个人被她穿着母亲旧洋装的模样与至死不渝的写作燃烧着,十分地吸引着年轻时无所事事的我。而她的母亲也几乎是我的母亲再版,奋斗一生但常感绝望,眼底经常流露无限的疲惫与突然涌上的暴怒。

童年过年时,因过年气氛的影响,她觉得应该要带我出去游晃一下,或者应该是禁不住我的要求,她会带我去台北新公园,但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她带我进入公园之后,就会开始寻找椅子,然后跟我说妳自己到处走走吧,接着她就将自己的皮包往怀里揣着,然后竟在冬阳下打起盹来。

我有时候没有离开她,坐在旁边看着树叶和光影游戏,等她醒来,有时候会转去公园出入口,玩着旋转门,有时候会把脚跨在铁条,挡住别人要过的路。或者坐在公园掉漆的模型动物身上,或者看人餵食池鱼。有一次跑出去买冰淇淋吃,才吃一口就被一个大人撞到而掉在地上,看着冰淇淋在阳光下融化后,我才跑回母亲身边,彷彿在等着证据的消失。如果跟母亲说,她可能会问我是哪个人撞倒的?妳怎幺没找他赔?母亲很容易将发生的一切换算成数字。

往往我因疼惜母亲而想靠近她,但却又常被她的脾气给推得远远的。我们之间是那种想靠近又怕被彼此烧炙烫心的那种既绵密又疏远的爱。

我的母亲是这样,而我也是这样的女儿,我年轻时就想创作,一心想离开她,等到十八岁之后,我就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原地。

绘图|米榭儿

十八岁之后,我以为我再也不用穿母亲买的衣服了,直到我这个女儿也都走入人生后半部了,我才发现竟一直保留着母亲曾买给我的一些较为精緻的衣服。

我把近几年母亲买给我的衣服全拿出来,其实也没几件,因为当我们长大后,就会拒绝母亲为我们打扮的样子。

那是什幺样子?粉色系的,像甜霜似的洋娃娃般。

童年时,最怕和她逛街。因为很少有好结局,总是开开心心地出门,却极为疲惫恐惧地归来。才买的美丽衣服,她就扬言要把它们全剪破了。

那时我总不理解母亲为何会暴怒。夜晚醒来一直看着衣服会不会被剪破了,甚至抱着衣服睡觉,难怪我长大有嗜衣癖,去纽约读美术时,一度想改学服装设计。

然后母亲给我的衣服压力是她讨厌学校制服,因此她很久才妥协,才买制服给我,这使我童年最初有上学恐惧症。

接着是不买体育服,这也导致我不敢上体育课。总不能穿百褶裙吊单槓跑步吧。

但母亲有独特品味,她从年轻时就觉得学校是为了赚钱才让学生买一堆制服,学校名堂很多,她不买帐,且她说制服、体育服都是浪费钱且不好看的衣服。

小一上学时我穿了好久的洋装,最后才在老师不断地通牒下换成了制服,可以想像我穿着洋装杵在一群白衣黑裙的小孩之中的独特模样。这独特没让我感到骄傲,反而是一种恐惧,恐惧和别人的差异,恐惧别人的眼光,恐惧老师的杀气腾腾,于是上学成了恐怖之事,常常是心里默默流着泪。

直到母亲妥协,买了制服,解除我的独特性,我开始无声音地埋藏在群体里,成了安静的小小孩。

我还曾经拥有一双高级手工订製鞋,那是母亲在一家手工鞋店前摆摊做生意的缘故。大约是那几天生意不错,而鞋店老闆娘和她感情亦好,她带着我进入店里,说要给这个小屁孩订製一双娃娃鞋。那是一双黑色皮鞋,漆亮的黑皮,有金属扣环,带点高跟,缀饰着黑色蝴蝶,手工缝线如星辰点缀皮面,雕花纹路具穿透性。那双鞋我一直保留着,捨不得穿,把它收藏在漂亮的盒子里,直到有一天母亲做媒成功,要带我去吃一场喜酒时,我才发现我的脚竟套不进那双手工鞋了,我不知道我的脚竟会长大,为此我还好伤心。

我保留那双黑色手作皮鞋很多年,直到有一年颱风浸湿了皮鞋,才被母亲丢了。我难过许久,彷彿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后来黑色真皮所製作的各式各样鞋子可说是我的经典不败款,怎幺买都是挑黑色的。

母亲到老都还偶尔会买衣服给我,款式倒非老派,她的美感很不错,又是很重视面子的人,因此质料也佳,只是她买的不是我喜欢的样式。如果我是一个乖孩子,拘谨而制式,或者哈日(当时她喜欢到舶来品店买日系品),那幺应该会喜欢母亲买的衣服。我喜欢穿自己买的,以前常回家前都必须去火车站的厕所换上她买的衣服或者她喜欢的样式,如此才敢回家,才不会挨她的骂。

她最讨厌我穿多层次的什幺波西米亚风,她觉得看起来很没精神很邋遢,尤其衣服没有车边或者装饰流苏,或者破洞刮痕的牛仔裤,那一律是她的眼中钉。还有她讨厌性感的衣服,凸显女性胸部或臀部的衣服,她也一律觉得刺目,觉得发春女孩才会穿出去招摇。

我可以拒绝性感衣,反正也没有值得露的地方,我觉得全身最性感的地方是看不见的「脑子」,但波希米亚风偏偏是我喜欢的样式,她的日系衣服属于优雅拘谨型的办公女孩,完全和我不搭调。但母亲买的衣服,就是她的心意。我收下时,触摸着美丽诺羊毛面料时,心里常常是小小的不安(不知何时才会穿?),又有小小的安慰(感觉母亲由衷希望女儿美丽)。

母亲在我变成女人时,仅默默地递给我一条生理裤,一件有衬垫的内衣。然后她嘴巴叨说着,怎幺时间这幺快,妳看起来还像个囝仔。

那是她买给我最性感的衣服。

美国女诗人安萨克斯顿穿着母亲的衣服自杀,诗人期盼跟母亲合体,可见衣服是如此地具有象徵意义,因衣服贴身,衣服会吸气味,衣服是一种连结。父亲过世后,母亲保留很多他的衣服,彷彿衣橱有一天会走出一个父亲似地珍藏着。

以往母亲和我出门时,每回都叮嘱我要穿漂亮一点。有一回在路口遇到一个她的老邻居朋友,她向老友说这是我查某囡仔。她的老友对我点头微笑。我们转身后,母亲边走边说,妳今天穿得好看,我才跟她说妳是我女儿。

竟然因为我穿得美才承认我是她的女儿,我心里真是一惊。如果我那天穿得丑,她就要否认我的身分了。

母亲一直很在意我穿得漂亮与否,但我讨她欢喜的时间竟来得如此缓慢,直到她中风倒瘫下来,我才开始以她的目光来打扮自己。以她喜欢的样子打扮自己,和真正的我是不同的,但却是非常符合当代时尚。她喜欢时尚衣服,不喜欢落伍的样子;但她又节俭,每一回买新衣都想了又想,不若我没几分钟就可以掏出钱包了。

母亲这一生唯一的制服就是医院的制服,她说学校制服难看,想必医院的制服不仅难看还更难过了。

母亲生病住院后,我几度回到她的房间。缓缓地打开衣橱,每件衣服都整整齐齐,按类别挂上。我摸着衣服,心里想的是主人穿不到了,这些衣服对中风的母亲都太小且太繁複了,我在衣橱里徘徊,挑了几件她年轻时候的衣服,我想保有它们。接着我去採买母亲的新衣服,母亲手脚如木偶瘫掉了,因此衣服必须选有开扣子的才好套入,同时要纯棉材质,且大号尺码。

从L号买到XL,花朵与爱心图样,总之得挑喜气的。从医院走到百货或者市集,两极的空间,同样使用衣物,心情却差异很大。一方如此静默,一方如此喧哗。

母亲住院期间反而是我逛百货公司最密集的一段时间。寻常离开医院,一时心情还陷落在灰暗无依时,会突然绕去百货公司闲晃。我以前很怕逛百货公司,但从医院离开之后来到百货公司会有一种奇异的对比。沿着手扶梯一层一层地行过,像是要被那些闪亮的物质吸纳,好涂销医院那种沉闷沉滞的气息,或者只是为了闻一闻生之激情,物之勾引,看是否还有一点想要吃或者想要穿美的心情。

绘图|米榭儿

我常常只是面目呆滞地经过一家又一家的专柜。后来我仔细回想为何会有这种情形?为了脱离医院那令人窒息的制服颜色──那代表医生与病人或者护理人员的颜色,都因为空间而充满了严肃,充满恐惧或者泪水。

离开医院之后,我常不自觉地就逛到了美丽之地。

我很茫然地走进人多且灯亮的地方,发现百货公司走起来最能去除病房的沉寂。因为百货公司挤满了物质的慾望。那些物品是为了让人妆点色身,让生活充满一种激情的渴望。

我一层一层地旋绕百货专柜而上,只需把物质换成病人,百货公司也会像医院,但怪的是即使心理试图转换心境以减少物慾,但气氛影响人心,同样名为百货,但医疗百货都是伤感的,而时尚百货却都是亮眼可喜的。

好几次在母亲面前忍不住流泪,都怕被她看到。她平常都在发呆,睡觉。只有听见我哽咽擤鼻涕的声音时,她会抬眼寻我,她会很迷惘地看着我,摇着我的手。

然后我就佯装上厕所,转身冲去,开水龙头,以水声盖过。

然后,我就失魂落魄地走到热闹的街心,像失去魂魄的人。一想到母亲生病无法再穿漂亮衣服,就会心想趁现在赶快穿。或者也会有另一种极端心情跑出来:为这个肉身色身奔忙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事情。

母亲以前常怪我很少帮她买衣服,我确实不知如何买起,逛欧巴桑的店和逛我心中喜欢的店可说是两条路线,但现在我却开始不断地帮母亲买衣服,而她能穿的却十分有限了。

记得以前母亲帮我买的衣服都是粉红色且装饰着蕾丝,我从小最讨厌粉红色,也很怕蕾丝,可能以前的蕾丝材质不够好,比较硬,有时必须瞒着母亲偷偷把装饰的蕾丝边剪掉才觉得穿起来舒服。没想到,现在我觉得粉红色好可爱,帮母亲买的衣服必须兼顾喜气与舒服,视觉与触觉是最重要的考量。

我不知道母亲喜不喜欢,但至少知道我的童年都是被她这样打扮的。

我永远记得当我接到母亲昏迷的电话时,我的神识断电好几拍,那时我不知为何心里正好想着我应该要穿母亲喜欢的衣服回家,因此我在一家服饰店里採购母亲会喜欢的几样衣服。接到电话,急忙放下衣服奔出,把店员抛在脑后,迅速走到停车处,火速开到医院。一路一直跟母亲说,妈,等我,我会穿漂亮的衣服回去让你看,你等我。我会穿你买的衣服给你看,你等我。

母亲从加护病房再度睁眼看到我时,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母亲醒转,她竟瞬间就摸着我穿的衣服,我立刻知道她清醒了,因为那是她以前对我常有的习惯,她第一眼一定是打量我的穿着打扮。

我开始到医院探望母亲时总是穿得亮亮美美的。

母亲喜欢亮色,后来我想跟她的眼睛有关。不仅老人家觉得黑色死气沉沉,可能还因为她眼睛不好之故。

亮色衣服,会使她看清楚我的存在。

母亲也喜欢镶有小珠饰的衣服,但必须质感好的,尤其是羊毛料或者喀什米尔的面料上镶有一些小珠饰一点小亮片,她觉得很美。哥哥结婚时,她买过一件紫色毛料上绣着珠珠亮片的美丽上衣,低调华丽,质感好。我后来想,我那阵子把略带沉滞的禅风衣暂时收起来,常穿毛料上妆饰一点华丽珠片和蕾丝花的羊毛上衣,想来是母亲那件衣服给我的感受太强烈了。

就这样,我开始彩衣娱亲,穿母亲喜欢的衣服样式来讨她开心,以此诈术来行孝,我想再也没有这幺贴心的诈术了。

离开母亲的病房,我有时也得把讨她欢心的美服换下,就像十八岁前返家途中在车站换服装的情况再现,只是现在我换衣服是为了方便帮母亲做事,睽违多年的牛仔丹宁裤,可以从七岁穿到七十岁的牛仔裤再度来到我的生活,把母亲接来我住的八里之后,我摇身一变成了家庭主妇,常要机动做很多事,当车夫、当搬运工、当採买工。

我的第一件牛仔裤也是母亲买的,小小孩的牛仔裤口袋上绣了米老鼠,我还记得母亲就是因为那只米老鼠而买下那件牛仔裤的,她说很适合你这只小老鼠穿。那年我七岁,穿牛仔裤时感觉皮肤被硬硬的布料磨得刺刺的感觉。

现在为母亲的劳动而穿上牛仔裤时,我感到一种诗心盎然。以前女儿穿母亲买的衣服,现在母亲穿女儿买的衣服,这也是一种母女合体,我彷彿是一只袋鼠,携带着母亲前进色身的艰难处,航进感情的最深处,那是我年轻时不断逃避之地。

我重返十八岁,往前弥合分裂的时光。

我感谢母亲以其疾病让我修了生死学分,让我有机会补偿我对她不曾说出口的爱,让我有机会从女儿变成母亲,让我能以她喜爱的样子讨她欢心,她可以对别人说这是我女儿了(可惜她现在却失语),但从其眼神我知道她是讚许的,和解的时光来得缓慢,但终究是赶上了。

逆女浪迹天涯多年,顺风返家,有母亲的家。

锺文音(锺文音提供)作者简介─锺文音

现专职写作,兼擅摄影,并以绘画修身。周游列国多年,具丰富的旅行经验与美学历程。已出版多部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及散文集等,质量兼具。2011年出版百万字鉅作:台湾岛屿三部曲《豔歌行》、《短歌行》、《伤歌行》,书写家族百年沧桑史,备受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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